中国队输完越南之后  王司徒的报刊亭 越南乙级联赛


功能介绍 无数渺小的思考填满了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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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3年6月,国足1-5惨败泰国,范志毅赛后怒骂:“在这样下去就要输越南了,泰国队输完输越南,再输缅甸,接下来没人输了。”


   2022年2月1日,大年初一,中国足球1:3负于越南。我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我是一个足球迷。年头其实并不算非常长,但也侥幸算是有了一些年头。印象中我第一次看足球大赛,是2004年在中国举办的亚洲杯。那年的中国男足,披荆斩棘,一路杀进决赛。那可能是中国足球最好的时代了:邵佳一、李金羽、肇俊哲、郑智(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当时踢的还是后卫)、李玮峰、孙继海、徐云龙、刘云飞。这些熠熠发光的名字们共同镌刻、构成了那个时代,并也因此永远与那个时代的记忆共存。那场决赛在北京工人体育场打响,中国队在决赛中面对日本队。后来我曾经在自己的某篇文章中如是深情地回顾那晚的情形:亚洲杯的奖杯被提前搬到了央视演播室,展示给全国人民看。主持人建宏动情地说:我觉得今天晚上这个奖杯特别亮,特别好看。他抚摸着奖杯的样子,像是抚摸着一个久旷的情人。是夜,中国在主场遭遇争议判罚,1:3败于日本,眼睁睁地目睹日本人在我们的家门口捧起那个“特别亮,特别好看”的亚洲奖杯。而这,也是过去的17年间,我们最后一次接近这个“特别亮,特别好看”的情人的门。刘建宏在那场比赛最后时刻的多数时间保持着一种焦虑的沉默,偶尔开口的时候,像是个悲怆的古希腊戏剧人物一样麻木不仁地念叨着他那句著名的碎碎念:“留给中国足球的时间不多了。”“留给中国足球的时间不多了。”这句话像是一句跨越时空而来的沉闷诅咒,在过去的数十年间萦绕在中国足球的上空,不能散去。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一晃又是一十七年过去,这个困扰我们这个强大的国家数十年之久的问题如坠空谷,似乎还是没能得到一个合理的答案。于是,在今天,在我成为一个足球迷17年后,我重新提出这个问题:中国足球,问题是什么?问题能解决吗?问题为什么解决不了? 但我并不是向中国足球提出这个问题诸君!过去的数十年,是我们这个伟大的国家在各个领域取得巨大进步的数十年,经济、科技、国际影响力乃至大部分的体育项目在这数十年间全面腾飞。我们在这诸多领域,尤其是在经济领域所取得的举世瞩目的成就给予了我们一种民族化的巨大自信乃至膨胀,这种自信全面影响了我们的自我表达与对外形象。于是,有时这种自信甚至成为了一种错觉:我们中间的一部分同胞,觉得,无论我们想做什么,就能做成功。既然“无论”,那么理所当然应该包括“足球”。所以中国足球绵延数十年至今的坚定的不成功无疑带有强有力的“有辱国格”的嘲讽意味:在部分骄傲的国人理解中,在一个商业化程度极高、受欢迎程度极高的“世界第一运动”上,“中国足球搞不好”这一现象长期存在的本身,无疑是对中国和中国人办事能力的莫大挑衅。中国足球的存在,似乎依旧在无时不刻地重复唤醒着国人曾经拥有的那些与“东亚病夫”有关的不良记忆。我们曾经尝试用有史以来最辉煌华美的奥运开幕式、用不计代价的举国体制和金牌战略、用单届奥运会的五十多块金牌去治疗如是创伤,但是只有在中国足球反复带来的那一个个耻辱性时刻到来时,我们才不能不尴尬地承认:她唤醒的疼痛剧烈依旧,她带给我们的伤疤其实从未真正愈合,她在我们心中造成的空缺也永远不可能找到一个替代品加以替代。于是,只要有“中国足球”这四个字还存在,它的每一个字里行间就还填满着:“中国人不行”。无论我们怎么想要迫切地想去用力地做好它,它却总还是那副死皮赖脸的气象:中国人就是不行。我们的心就开始痛。它是我们的羞耻,是我们的软肋,是我们的懦弱与恐惧。它就好像是,那个我们永远无法释怀的初恋。诸君!中国足球早已超越了一个体育问题的范畴,成为一个非典型性的社会问题。













所以,本文的写作,并不是向中国足球提问:中国足球行不行。诸君!本文的写作,意在向所有骄傲的我们提问:中国人,真的能够无往不利、战无不胜吗?甚至,包括足球? 问题的可选方案:美洲道路与欧洲道路今天说起中国足球不行的时候,更为讽刺的一点是,纵观全球,你会发现:全球一共两百多个国家和地区,有自己的足球协会且加入国际足联的,一共有207家。也就是这个世界上真正沾点玩点足球的,其实一共也就207家。中国足球的全球排名基本维持在70到80位,最低的时候甚至去过第109位。也就是说,全世界有大小108个地方,比中国足球行。于这其中,美洲足球行,欧洲足球行。非洲足球、大洋洲足球至少比中国行,亚洲足球以前不行,但是现在伊朗伊拉克沙特阿拉伯韩国日本朝鲜乌兹别克斯坦泰国卡塔尔都比中国行,而且,按照目前的趋势,眼看着还要有很多国家眼看着要加入到这个“比中国行”的行列中去。比如昨天晚上的越南。我的一位朋友曾经恶意满满地和我调侃:就凭中国足球这个能耐,上梁山泊落草当贼都抢不到凳子。总而言之一句话:我泱泱大国,在足球上,只比南极洲的企鹅行。 既然我们自己不行,那能不能干脆放下大国的架子,向行的国家学一学?过去的很多年中,我们正是这么做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过去的这些年里,我们在世纪初学过荷兰,02年以后学过巴西,06年以后学过德国,10年以后学过西班牙,14年后再次学德国。简而言之一句话:好学不倦,不耻下问,谁强我学谁,谁能拿世界冠军我学谁。结果也很稳定:全部失败,无一幸免。而且更加有趣的是:学谁谁死。但凡谁被中国足球学上了,谁就离大赛惨败、小组出局不远了。过去的二十余年间,中国足球就是用这么一种剑走偏锋的方式影响了世界足坛的逐鹿之争。那么,中国足球的西学运动为什么不成功? 世界上解决足球问题的成熟方案其实就只有两种:美洲方案和欧洲方案。过去的这么多年间,拿过世界杯的国家队一共8个,全部来自南美洲和欧洲。这两个地方,也就成为了大家公认的足球搞得最好的两个地方。南美洲和欧洲发展足球的两种路线并不一样,但通过两种路线殊途同归,确实都达到了足球发展的最高水平。所以美洲方案和欧洲方案这两大方案,也就是过去这些年留给中国足球的两个可选方向。 那中国能不能学习美洲方案?美洲方案的精髓,在于热爱与窘迫。美洲人即使在贫民窟里也踢足球,足球本身是他们生活方式的一部分。除此之外,对美洲的孩子来说,足球本身也意味着一种上升渠道。至少在他们的社会文化中,是认可:踢好球,是能有出息的。所以美洲人随处都可以踢球,一直在踢球。上个世纪的时候,美洲经济真的还比较落后,也没有那么多足球场,但是美洲孩子甚至不需要球场,他们在街头都可以踢球。中国不行。中国的经济基础决定了中国人的顾虑和徘徊。相较于美洲人,我们有远远多得多的、可靠得多的出路和后路,我们社会的上升通道之完善与通畅,远超美洲。中国足球的问题,在于教育,和社会环境。中国教育的问题在于:它做得太好了。好到:它早已经把一切预定道路都设计得稳当且妥帖。所以中国的家长是没有意愿也没有驱动去支持孩子跳出“正常”的教育体系的。只要我安安稳稳地跟着教育体系走,那么最终社会环境就会还我一碗饭吃,那么,我凭什么为了一个虚幻的理想跳出这个体系?中国社会环境的问题在于:它做得太好了。好到:在我们这么一个和谐、稳定的社会里,普通人无丧乱流离之虞,无饥寒交迫之忧,无需用跃出常规的方式为阶级跃升而冒险。因为我不跃升,也不会饿死。同时,我们传统社会文化中对于安稳稳定的强调远超其他地区。当这种“安稳稳定”又是如此触手可及时,你很难抵制住它的诱惑。而当你身为一个父母开始负有对子女的责任时,你更是不可能抵制“儿女安稳稳定”这样的诱惑。于是,我们对于“正常”的期望构成了这个社会环境与结构稳定的强大保证力量。所以,无可厚非,换我我也不会把我的孩子送去踢球的。 那中国能不能学习欧洲方案?欧洲方案的精髓,在于热爱与宽裕。欧洲人的足球已经构成了他们教育方式和教养方式的一部分。足球文化与地区文化和区域文化已经完全熔铸为一个整体,送自己的孩子去俱乐部梯队踢个球简直就和我们送孩子去个奥赛培训班一样正常和普遍。所以欧洲人长期以来一直有自己的地方俱乐部可以踢球,即使踢不好也没有关系,你会因为你体育不好就不上体育课了吗?中国不行。中国的经济基础决定了中国的虚弱与单调。中国的利益分配决定了中国的懦弱与胆怯。中国的生存压力决定了中国的脚步沉重。中国足球的问题,在于教育,和社会保障。中国教育的问题在于:它做得太差了。不错,它确实提供了一条非常可靠而稳定的上升通道。但是同时,它把上升通道固定化、单一化了。在我们这里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除了“学而优”之外的上升通道,几乎都被堵死了。进而更严重的后果:中国教育以一种话语霸权的方式,焊死了我们的社会文化对于“成功”的定义。一切违背了这条通道的生存方式,都不免要担负着极大的“不务正业”的舆论风险。中国的社会保障的问题在于:它做得太差了。在我们现在的经济基础下,我们不可能给出社会兜底的必要承诺。所以一旦我跳出“正常”上升渠道的人生尝试出错,社会很有可能无法为我提供我犯错后的其他保障。而在足球领域,这种“尝试出错”的概率,是极其高的。中国足球的从业者中,除了中超、中甲的那一小部分金字塔尖之外,大多数人无法在这项事业中获得长期生活保障。我所了解到的一个数字:中国足球乙级联赛(也就是中国足球的第三等级联赛)的职业球员人均月薪在2000到5000元之间,且在三十余岁时就不得不退役。所以,无可厚非,换我我也不会选择去踢球的。 中国方案那么,最后一个假设,中国足球有没有可能走出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道路。就像我们在其他很多领域(比如乒乓球、跳水、举重、女子排球等等)所走出的那些“中国特色”的一样?那么这里我需要提醒的就是:中国足球,并不是一个孤例问题。中国确实已经是一个体育大国,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的体育就已经强大到没有问题存在。事实上,过去数十年中,中国足球类似的问题,广泛地存在于中国许多体育项目中,例如短道田径、网球、拳击、高尔夫、斯诺克等等,或许还包括今天的篮球。在这些项目中,我们要么就是毫无建树缺乏存在感,要么就是偶尔、间歇性地出现一两个绝世天才,勉强支撑其某项运动在一个时代的面子与里子。比如刘翔,比如李娜,比如丁俊晖,比如姚明。然后,在这个绝世天才离开后,这个项目回到它“较为合理”的预期水平。而这些项目最可能的共同特征:高度商业化。对比我们的成功经验,也许我们不得不尴尬地承认: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我们在实践中较为成功的体育项目,相对而言,较少具有这种高商业化的特征。而在商业化程度较高的项目上,我们的发展进度都难言顺利。 那么,能否干脆将低商业化项目上的经验套用至高商业化项目中?这时我们发现:我们在低商业化项目上收获的巨大成功,背后的支撑力,大多绕不开中国的那套所谓“计划体制”。有人也把这一套体制称为“举国体制”。这个称呼或许也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此处为了避免在“名义”上引发不必要的争议,我们还是权且用一个相对中性的名词吧:“计划体制”。每当回顾我们在体育事业上的巨大成功,例如本土奥运的那五十多块金牌,我想在其背后,由更高计划层面进行的策划与谋划,是不应该被我们忽略的。这可能是我们从过去的成功中汲取的最大的成功经验,或者说,成功套路。 当然,此处提出这个问题,其意并不在于对这种体制进行批判。相反地,过去一段时间中国体育所取得的巨大成功与进步,证明了这种体制与套路的价值,它应该与那个时代的荣耀一起,被骄傲地记录于册。 但是,我们也曾在高商业化项目上长期采用了这些“计划体制”。可一旦进入这些情况更为复杂、竞争更为激烈的高商业化体育领域,这种“计划体制”就哑然失声。如前所述,我们就只能依赖那一两个天才,来保住大国所余不多的体面。在我们承认“计划体制”给我们带来的成功的同时,我们也应该承认:可以说,时至今日,中国体育尝试在足球等高商业化项目上推而广之的“计划体制”道路,是完全失败的。失败的原因其实也很简单:高商业化的项目也就意味着更为激烈的竞争,对于追求出成绩的“计划体制”来说 ,一个项目的竞争激烈程度越高,也就意味着它的性价比越低。我们只是一个体育大国,还不是一个体育强国,在追求成绩的过程中,我们害怕浪费。 那中国足球是否还尝试过别的“中国特色”道路?有的。政治拉旗、地方捆绑和金元模式。从20世纪,到21世纪,从北国,到南国,都有这样的影子存在。伴随着高层的热情与支持,这种模式在2015年前后达到了顶峰。在收获了巨大的社会度后,那几年由个别俱乐部完成了俱乐部层面的亚洲登顶。但随着几支冠军球队的一夜间垮台和众多房企见风使舵的热情消退,雄辩的事实已经再次向我们说明了:这一模式的荒唐和不可持续。 那么未来,中国足球能走的道路究竟是什么呢?我想同为东亚邻居的日韩早就已经为我们给出了答案:我们可以学欧洲,不能学美洲。原因也很简单:我们只能朝前走,没有理由往后看。而从尊重足球规律的角度来说,短期内中国足球依旧还会是一个一直存在且难以解决的问题。早在十年前我和我的朋友算账:发展足球、发展体育最难的事情就在于,第一,你只能猜你现在做得对不对;第二,即便你做对了,你也要耐心等上十年才能等到成果显现。因为一代孩子的成长,至少需要十年。于是十年前的我就和我的朋友狂妄地打包票说:中国足球十年内看不到希望,因为我们从来没有走到正确的道路上。十年之后,果然如此。 而十年后的现在,如果让我再做一个预测,我依旧坚持:中国足球在未来的十年,依旧看不到希望,因为我们还是从来没有走到正确的道路上。也许我们会在2025年左右经历一次小小的惊喜,为什么会是2025年呢?因为那是2015年我们的亚洲冠军留下的最后一笔遗产。那批看着中国足球拿到2015年亚洲冠军的孩子会用10年的时间成长起来,然后在2025左右给我们一个小小的惊喜,虽然不会很大,但那已经是未来的十年里,我们侥幸苟延残喘得见的,最后的光。当我们享用完这笔遗产后,等待中国足球的,会是更长、更黑的沉沦。直到某一天它走到正确的道路上。


 多余的话按理说这篇文章应该到此为止了。但是在本文的开头,我就声明过:本文所讨论的问题,从来不是中国足球的问题,而是“我们的骄傲”的问题。所以,我有几句话,还是要说。也许,不得不说。按照目前的趋势,中国足球确实希望渺茫。但是,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因为:一、中国足球从来不是现在我们要解决的重点问题。二、我们要学会的,是不仅能从成功中收获成功的经验,更应该从失败中汲取教训。那么这么多年来,我们在中国足球这么多的失败中能够汲取的教训有什么呢?1.中国人不喜欢足球。承认吧,中国人不喜欢足球。至少中国人不喜欢中国足球。至少中国人不喜欢现在拿不了冠军的中国足球。因为我们足球的动机和其他项目一样,都还是着眼于成绩。典型表现是:平时不关心,输球骂一骂。长此以往,恶性循环。什么时候中国足球不再是一个人皆嘲讽的小丑形象,而是一项大家都热情参与的项目,中国足球才有转机的希望。2.恕我直言:我们中国人确实很厉害,但确实不是万能的。有些事情我们现阶段确实做不好,甚至做不到,但这没有什么丢人的,大度一点,痛痛快快地承认我们不是全能的,并没有那么痛苦。3.做事情要从客观规律出发,既然我们谈论的是足球,那么讨论的就是足球的客观规律。真心实意的想搞好足球,就老老实实让专业的人来干专业的事情,而不是自作聪明地把其他领域的不相干的成功经验强加到足球上来,美其名曰“学习某某精神”。提出这种口号的人,不是蠢,就是坏。或者二者兼而有之。如果足球靠的是精神而不是规律的话,那么现在世界第一应该是朝鲜。4.国足是个公共痰盂,已经成为我们社会的一个特殊文化现象,想骂的人都可以走过来“嗬tui”吐两口。国足该不该骂?该骂。拿这么高的工资踢成那个样子,不骂不足以平民愤。国足的问题是骂能解决的吗?不是。5.一定要明白,我们发展这项运动的目的是为了什么。如果我们想像冀望其他项目一样,平时杳无音讯,大赛扬我国威,这不符合这项运动的特性。同样的,这个项目玩不玩得好,就只是这项运动玩不玩得好而已。这只是一项运动,你是来玩的。这只是一项运动,我们之所以热爱它,是因为它让更多的人参与其中,体会到了竞争、合作与运动的快乐与忧伤。这只是一项运动,我们之所以热爱它,是因为我们享受它。这只是一项运动,我们之所以热爱它,是因为我们热爱它。2013年6月,国足1-5惨败泰国,范志毅赛后怒骂:“在这样下去就要输越南了,泰国队输完输越南,再输缅甸,接下来没人输了。”2022年2月1日,大年初一,中国足球1:3负于越南。当晚,范大将军发文,却没有了十年前的愤慨与怒火。他只是在社交媒体上如是悲哀地写道:“让孩子们知道赢是目标、输要接受、过程要享受,那足球的意义就够了。只有我们率先从小环境入手开始做出改变,中国足球才能重回正轨。最重要的就是,中国足球绝对不能再分你、我、他了。”是时候,让足球回归一项普通运动的本质了。